走过密西西比河

以前很少跟别人谈起<<榴梿飘飘>>这个片子因为它是个妓女题材的片子,可能会让人感觉比较色情.但是和我看过的任何情色片相比它都不够情色,当然更谈不上韩国片的唯美了.故事非常的简单, 故事的女主角是一个东北牡丹江的女孩儿,利用在香港的三个月短期签证在香港做小姐,然后回到了家乡.整个片子很清晰的分成两段,第一段是在香港的做妓女的生活,第二段是回到家乡的生活.镜头里的生活非常平淡,如果分开看这两部分,是非常乏味而无趣的.可是两段貌似不相干的生活被生硬的拼接在一起之后就很不一样的了.对于电影的名字,榴梿是南方的水果之王,闻起来很臭,但是吃起来味道很好,不过似乎和飘飘没有什么直接的联系,飘飘似乎表象着大雪纷飞的北国,从而映射着小燕在电影里的两段截然不同的生活.另外,榴梿听起来又像留恋或流连…似乎也和怀旧有关.

香港,作为一个经济发达的大都市对很多人是很有吸引力的,不过电影前半段大部分都把镜头转向了灯红酒绿浮华背后的破旧和肮脏,以及暗无天日的家居环境.女主角小燕在香港的生活是2点一线的(有点儿像我们大学时候的宿舍和教室的2点一线...),每天就是餐厅吃饭等生意,然后去旅馆做活,一天天的重复着相同的事情,倒数着要离开香港的日子,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用”正”字记录着每天做的客人数目.在香港她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朋友,每天打交道的就是嫖客/马夫/小姐,对嫖客说着老练的谎言,一会儿说湖南来的,又说四川/新疆来的,或是本地的.既然本就是陌生的,麻木的谎言也就无所谓了.另外和其它小姐们也有偶尔的交流.比如抽烟,"爱情受挫折,抽跟小红河""湖南的最有名的烟,白沙". 因为接客每次洗澡太多,小燕的手有些掉皮,一个年龄大的小姐告诉小燕,每次接客不用洗两次澡,开始洗一次,然后接下一个客人时再洗第二次就好了.晕...在离开香港的前一天她接了38个客人,她不无自豪和自嘲的说:据说这是近半年来的个人最高记录,也不知道能不能上吉尼斯.再晕...过完这最后一天,小燕就回到了家乡.在香港的这段时间,小燕结识了一个是黑户居民的小女孩儿阿芬,她们年龄相差大,不过她们都生活在繁华都市的阴暗角落.阿芬原来在深圳的一个小镇上生活,在香港的父亲每次回深圳都带回礼物给她.他们很向往香港的生活,于是偷渡来到旺角的贫民巷,随母亲干些洗碗盘之类的活,当然要注意躲着警察.每次出去接客的小燕都会经过阿芬这里,阿芬会用莫名的眼神看着她远走.估计到影片最后阿芬也不知道小燕是做什么的.

然后镜头很快的就随着小燕归家的脚步转到了她的家乡.小燕的角色也从一个游走于社会边缘的妓女变成了别人的女儿/妻子和同学;而且她还利用从一个地方出卖的尊严而在另外一个地方赢得了尊严.这个转变有些让人措手不及,在电影的前半段,很多镜头都在不停的晃动,好像拿在杜可风手里一般,还有些好像是从偷窥的角落拍出的,暗示着小燕生活的动荡和不可见人;而在后半段镜头一下子变得稳定和缓慢起来,展示出来的变成了平淡而简单的生活了.另外前半段里她是一个没有什么背景交代的人,就像一个冰冷而麻木的机器游走在香港的街头,等她回到飘雪的北国,她的形象一下子丰满而温和起来.让我想起王家卫说过的"杀手也有小学同学".电影里告诉我们,原来小燕也有关心自己的父母,也有人人称好的老公,也有亲戚,也有同学,也有一切普通人都有的经历.

小燕是以在南方做生意发财的身份回到了久别的家乡的,衣锦还乡的小燕请亲戚朋友们大吃了一顿,她的很好的"经历"得到了家人亲戚朋友的羡慕,她二姨也想让她带自己女儿出去闯闯,但是为此她很犹豫和家人有了相左的意见.因为她怎么能让家人知道她风光的背后是怎样真实的情景呢.然后她和同学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学校,趴在教室的窗户上回忆着以前的酸甜苦辣.没有负担的快乐回忆总是让人很舒服的.看这一段我特别有感触,记得有一年我大学寒假回家,也在一个雪天里去了自己以前待过的小学看了看,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觉得曾经在那里待过很长时间,就是想回去看看.我一直都觉得故地重游一定要在寒冷的季节才会很有感觉,鲁迅先生的小说里只要和回家有关的几乎都是在寒冷的季节,我想鲁迅先生也和我想法是一样吧.我第一次在大学看这个片子的时候就觉得它是在讲一个像我这样的异乡人的故事.影片里的后面,他们从学校就去了以前去过的火车道旁边,小燕的丈夫说要唱发自内心的歌,于是就唱出了”结婚了吧,傻毙了吧,以后要赚钱就两个人花.离婚了吧,傻毙了吧,以后要打炮就买单了吧..."小燕似乎情绪也很高,唱出了那首惊世之作“原始社会好,原始社会好,原始社会男女光着屁股跑,男的追,女的跑,追到以后按倒地上搞一搞啊,搞的女的哇哇叫,掀起了原始社会的性高潮啊性高潮. (好像就是因为这个改自<社会主义好>的歌,使得这个片子被禁) 可我每次重看这一段,总觉得在他们年少轻狂的戏谑里有那么一些无奈,歌曲之后,一辆火车咆哮而过,带走的,是他们逝去的难以再触及的青春,留给自己的,是那些蒙尘的记忆碎片.回到家乡之后小燕收到了两次从深圳的老鸨江姐打来的电话,第一次说很多小姐都回家过年离开了,希望她能回去深圳,让她考虑考虑,但小燕似乎已经没有回去的意思了.第二次打来的时候,小燕正和老公在办离婚手续,小燕故意的把电话失手掉在了地上,断开了她和妓女生涯的联系,2分钟之后章子盖在了她的离婚证书上,也断开了她和一段美好婚姻的联系.不知道导演安排在办离婚手续的时候插入这样一个香港老鸨打来的电话,是不是有什么含义.电影到了这里,小燕在香港的经历似乎被弱化了,可一个从阿芬那里寄来的榴梿把小燕的家乡和香港不自觉的联系在了一起,这是阿芬寄给小燕的新年礼物.小燕拿给朋友和家人吃,不过不太受好评就放到了冰箱里,切好的榴梿已经是很好吃的了,没有带壳时的臭味了,等小燕一个人静下来拿出榴梿一块块儿的吃的时候,眼睛里似乎涌现出了泪花,她或许在想自己是不是正像这手里的榴梿呢?榴梿的引喻在那一刻变得强烈而浓重.影片最后小燕决定留在家乡开始自己的事业,另外还客串性的在舞台上唱起了她阔别了很久的戏剧.后面摆在小燕面前的是两段不同的生活的开始和结束,片中有一个小燕在被大雪团团包围着,抬起头望着天空的情景,她是在回忆在香港的那段时光?还是在思索着在家乡如何开始新的生活.....?看到这里我常常会想起在央视<红楼梦剧组二十年再聚首>的节目里采访林黛玉的扮演者陈晓旭的时候她说<红楼梦>为她打开了一扇窗,又对她关上了一扇窗.王家卫在<东邪西毒>里面说:"每个人都会经历这个阶段,看见一座山,就想知道山后面是什么.很想告诉他,可能翻过去山后面,你会发觉没有什么特别,回头看会觉得这边更好".人在一生里不断的翻越着一座又一座山,自愿的被迫的,积极的消极的,缓慢的飞快的,温馨的凄凉的,愉悦的悲伤的,不知不觉之后,改变了的可能只有那被风沙吹皱的容颜和脚下的鞋子.

(好像陈晓旭前几天出家了,sigh,有人说<红楼梦>里的林黛玉是有佛缘的人,看来这个在林mm的故事里流着自己的泪的陈mm的这红楼一梦是要做一生一世了.)

象陈果的其它作品(比如<<香港制造>>)一样，他的电影里总是讲述着不太被人关注的人群的生活和他们的酸甜苦辣.应该说<榴梿飘飘>是一个不完整的电影,没有把所有的故事和盘讲清楚,比如小燕在家乡的生活比较好了,她是怎么想到要离开老公父母家人而独自去外地呢?她离开家乡是打算出去做什么的?从后面深圳老鸨打来的电话我们知道小燕在深圳其实就已经开始做小姐了.那她离开家乡就是为了去做小姐的?还是后来才改行做小姐的?如果做小姐是她喜欢的那为什么在她”事业的上升期”(借用<<疯狂的石头>>里面的一句台词,keke)(21岁,很多年纪大的小姐都羡慕她) 而要返回家乡呢?她为什么要和丈夫离婚?丈夫知道她在外面做的真实”生意”吗?陈果很生硬的忽略了这些问题,而是不动声色的把事情发展到最后的画面展示出来,片子里的小燕情绪不浮躁,行为不激烈,看上去很坦然,已然有一种从心底一片荒漠里透出的的沧桑了,而陈果拒绝说她是怎么变成这样子的,拒绝说为什么是这样,为什么是那样.电影中一遍又一遍的放着插曲唱的:”为什么要上学,为什么要上班,为什么要吃饭,为什么要睡觉,为什么要喝酒,为什么要唱歌,为什么要欢笑,为什么要做爱,为什么要沉默,为什么要无奈,为什么要愤怒,为什么要流泪,….不要问我为什么?为什么你老问我为什么?”或许,这就是陈果给出的无厘头答案把.

我一直都觉得在片子中出现的那个邓小平的大幅画像怪怪的,虽然只有几秒钟,那应该是立在深圳的某个地方的画像把.一个经济转型时期带来的机遇会大大的刺激人们的欲望和激情.背上行囊远行之后,总会有回家的一天.而陈果在这里似乎想通过小燕在两种不同环境下的回归引出的张力来带给人们某些思索......或许有关拼搏,或许有关金钱,或许有关道德,或许有关尊严,或许有关怀旧,或许有关命运.片子的最后小燕的不甘寂寞的同学和她的表妹终于坐上了南下的火车,出发了,又一场新的轮回开始了,而小燕的角色在这一刻从一个匆匆的过客变成了一个静静的看客.她没法改变别人的命运,也没法提出更好的意见,很多事情,是无所谓对和错的.走过,经历过,也就是了.有人说他从来没鄙视过妓女,想怜悯她们,可是总觉得她们不需要......我觉得他是对的.

片子里出现了很多次洗澡,这但是两部分的洗澡却拍的完全不同.在香港做小姐的时候,在狭小的陌生的空间里和5分钟之前还不认识的人陌生人麻木的说着逢场作戏的谎言,洗澡是职业的一部分,反而变成了一种负担,失去了洗澡本身的意义,另外小燕腰间的红绳闪过几次,它是有着平安的含义在里面的;在小燕回到家乡之后,也有几次洗澡的场景,她是去的公共浴池,有一场愉快的泡澡,有露点,但我很难把它和色情联系到一起,她的身体终于从狭小的空间舒展开来.此时此刻,洗澡不再是她接客时的程序,而是风雨之后的抚慰.

有时候我想,秦海璐凭借这个片子拿下了金马影后,如果陈果把视角从东北和香港换成香港和纽约,比如让张曼玉做女主角,讲述一个香港mm去纽约做小姐的故事,说不定可以问鼎奥斯卡了.